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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包装装潢第一案之我见
浏览次数: 1635 次    发布时间: 2015-11-10

    据报道,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19日下午对有“中国包装装潢第一案”之称的广药、加多宝“红罐之争”纠纷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广东加多宝饮料食品有限公司被判构成侵权,并赔偿广州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1.5亿元以及合理支出费用26万余元。

    报道称,广东高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内容、权益归属的认定,使用该包装装潢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经济损失如何计算等等。该院认为,所涉知名商品为“王老吉凉茶”,该知名商品特有包装装潢的内容是指:标明在王老吉红罐凉茶产品的罐体上包括三个竖排的黄色字体“王老吉”等文字、红色底色等色彩、图案及其排列组合在内的整体内容。法院认为,在“王老吉”商标被许可给鸿道集团使用之前,该商标已是中华老字号和广东省著名商标,在公众中已享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在红罐凉茶包装装潢上突出使用“王老吉”就承载着相应的巨大商誉和价值,这种商誉和价值是从广药前身开始一脉相传。尽管加多宝公司在后来确实对王老吉红罐凉茶知名度提高做出了贡献,但由此所产生的商誉仍然是附属于知名商品王老吉凉茶的。而此时的“王老吉”商标已与红罐凉茶包装装潢的其他要素紧密结合、密不可分,一并构成本案包装装潢,换句话说,红罐包装是不能脱离王老吉商标而单独存在。因此,广药集团在收回王老吉商标时,附属于涉案知名商品的特有包装装潢就应一并归还给广药集团。法院还认为,加多宝公司生产、销售的一边标注“王老吉”、一边标注“加多宝”的红罐凉茶、两边均标注“加多宝”的红罐凉茶,与王老吉红罐凉茶包装装潢的各种构成要素,包括文字、色彩、图案及其排列组合,在整体视觉效果上无实质性差异,足以使相关公众对商品的来源产生误认,属于相近似的包装装潢。加多宝公司上述行为已构成不正当竞争,应当停止侵权并赔偿广药集团的损失。而对于赔偿数额问题,审计结果显示加多宝公司从2011年12月至2014年10月31日止获利数额已经超过广药集团诉请的1.5亿元赔偿额,法院据此认为广药索赔数额应予以支持。综上,经广东高院审判委员会讨论,法院判决加多宝公司于判决生效日起立即停止使用与涉案知名商品王老吉红罐凉茶特有包装装潢相同或者相近似的包装装潢,停止生产、销售上述包装装潢的产品,销毁库存侵权产品,停止使用并移除或销毁所有载有被控侵权产品的广告以及各种介绍、宣传材料等,并在7日内赔偿广药集团经济损失1.5亿元及合理维权费用265210元且须连续七天在指定媒体上刊登声明(声明内容由本院审定),公开消除影响。

    虽然广东高院归纳了多个争议焦点,但不难看出,本案争议最核心的焦点问题是包装装潢的权利归属问题,下面笔者就该问题进行简单分析,以求抛砖引玉。

    首先,从商品包装装潢产生的根源来分析其权利归属。

    所谓包装,就是为在流通过程中保护产品,方便储运,促进销售,按一定的技术方法所用的容器、材料和辅助物等的总体名称包装,因此,商品之所以要进行包装,是为了商品储存、运输和销售的需要。而装潢,古时指对装裱技艺的称谓,现在多指对器物或商品外表的修饰。可见,商品的包装主要是为了满足物理或者功能需要,而商品的装潢则主要是为了满足美观的需要,实际上是为了吸引消费者的注意,所以,从上述角度分析,商品的包装装潢产生时是不受商标法及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保护的。而且,通常情况下,普通的包装装潢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但是,如果某商品的包装装潢具有独创性,同时又具有可复制性等作品属性,可以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该包装装潢的作者从创作完成该包装装潢之日起,就享有该作品的著作权。当然,如果该包装装潢依法申请并取得了专利权,还可以受到《专利法》的保护。王老吉红罐凉茶的包装装潢也不例外,该包装装潢不是通用的包装装潢,而且有独创性,而据报道,鸿道集团的董事长陈鸿道作为专利权人获得了红罐凉茶的外观设计专利(疑为瓶贴或罐贴,即装潢)。本案中,广东高院的判决没有区分包装和装潢,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根本就没有弄清楚本案争议的标的。但是从前述报道法院归纳的包装装潢的内容看,本案审理的是“装潢”的权利归属。从权利取得的根源分析,王老吉红罐凉茶包装装潢的权利人应该是鸿道集团或者其子公司甚至是陈鸿道个人(具体的权利归属要看其内部是如何约定的),但至少权利人不是广药集团。

    第二,从《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权益分析。

    包装装潢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原因是该包装装潢具有了商业标识的性质,即,使用包装装潢的商品为知名商品,而该包装装潢又起到了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则该包装装潢就具有了商业标识的性质。而这种商业标识受到保护的法律基础,不同于商标权等基于法律规定取得的法定权利,而是通过该包装装潢的长期使用和生产销售企业的大量投入、推广、宣传,使广大消费者和社会公众对该包装装潢具有了较高的认知度,从而在特定商品和特定包装装潢之间建立了唯一的联系,这种联系和商品与商标之间的联系是相同的,因此,该商品的包装装潢就具有了区分商品来源的功能,即具有了与商标相同的功能,但是因为其不是商标,所以无法得到《商标法》的保护,但如果不对该包装装潢进行保护,该商品包装装潢的显著性就会降低,其凝聚的商誉就会受到损害,权利人为推广和宣传该商品所投入的人力、物力甚至商品的美誉度等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为了平等保护各类市场主体公平参与市场竞争,营造诚实守信、公平有序的市场环境,《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五条(二)项规定了“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装潢,或者使用与知名商品近似的名称、包装、装潢,造成和他人的知名商品相混淆,使购买者误认为是该知名商品”为不正当竞争行为。该规定中的“知名商品”是指“在中国境内具有一定的市场知名度,为相关公众所知悉的商品”。这说明,商品特有的名称、包装和装潢只有在中国境内具有知名度,才可能受法律保护,这种知名度通常是因为在中国市场内生产、销售或者从事其他经营活动(如广告等)而产生的。所谓“特有”,相当于商标法所规定的商标的“显著性”,主要是指区别商品来源的显著特性,或者说就是其区别性。如此分析,就可以清楚的厘清《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是因为在中国市场内生产、销售或者从事其他经营活动(如广告等)而产生的知名度,而这种知名度往往是商品的生产者或经营者,或者说是使用包装装潢生产知名商品的厂商,或者是宣传、推广该商品的厂商通过经营活动取得的。所以,严格意义上讲,知名商品的包装装潢是一种权益而不是权利,因而其受到保护的范围具有一定的模糊性。但是,如果允许所有人都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就会助长不劳而获的恶习,竞争者通过在同种商品上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包装装潢,就会轻而易举地窃取到权利人的商誉和交易机会,从而损害到权利人的合法权益。

    为了确定王老吉红罐凉茶的包装装潢归属,我们需要分析一下“红罐之争”发生的始末。据报道,1997年广药集团与香港鸿道集团签订了商标许可使用合同,广药集团许可香港鸿道集团使用“王老吉”商标,而后者授权其子公司加多宝集团在国内销售红罐王老吉凉茶,2000年时再签合同,双方续约至2010年5月2日,并在2002年11月时,双方签署了补充协议,将商标续展期限延长至2013年。2003年6月又签署了第二份补充协议,约定将王老吉商标租期延长至2020年。2011年4月,广药向贸仲提出仲裁请求,贸仲裁决广药集团与加多宝母公司鸿道(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王老吉”商标许可补充协议》和《关于“王老吉”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的补充协议》无效,鸿道(集团)有限公司停止使用“王老吉”商标。需要补充的是,在加多宝集团生产销售红罐王老吉凉茶的同时,广州王老吉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同兴药业有限公司与广州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等成立的合资企业)也在生产销售绿色包装的王老吉凉茶。

    通过上述介绍可以看出,加多宝集团是经许可使用“王老吉”商标,而不是为广药集团代工生产红罐王老吉凉茶。众所周知,加多宝集团为了销售红罐王老吉凉茶,在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投入大量广告,采取了多种促销手段和营销策略,在较短的时间内使红罐王老吉凉茶一举成名,成为中国市场上易拉罐饮料中的佼佼者。红罐王老吉凉茶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不是“王老吉”商标作为省著名商标的知名度,也不是广药集团的推广宣传,而是加多宝集团的运营和投入,所以,基于此而产生的利益应当由加多宝集团享有,这既符合“谁投资谁受益”市场规则和商业惯例,也是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的要求。   

    第三,从包装装潢使用者的主观愿望及客观后果分析。

    在红罐王老吉凉茶上,有三种商业标识:一是王老吉商标,二是包装装潢,三是作为生产者的加多宝集团的企业名称。这三种商业标识具有不同的作用,商标是为了区分商品来源,包装装潢是为了便于销售、储运及美观,而企业名称则是为了表明商品的生产企业。所以,三者是可以独立存在的,而且不相互矛盾。通常情况下,三者的权利人是一致的,但是本案的特殊之处就在于,王老吉商标的权利人是广药集团,而商品的生产者是加多宝集团,而包装装潢的则没有注册,也没有在罐身上进行标注权利主体。虽然没有标注权利主体,但红罐王老吉凉茶是加多宝集团生产销售的,其包装装潢也是加多宝集团设计和使用的,其推广宣传也是加多宝集团投入的,销售渠道也为加多宝集团所有,所以,从日常生活经验分析可知,加多宝集团使用涉诉包装装潢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与王老吉商标相统一,而投入巨额广告的目的显然也不是为给广药集团做嫁衣,而是为了增加红罐王老吉凉茶的销售。另外,加多宝集团推广宣传红罐王老吉凉茶是为了打造自己的品牌,而不是王老吉商标,而体现红罐王老吉凉茶品牌的三个要素中,王老吉是该商品使用的商标,加多宝集团是企业名称且未突出使用,能够体现品牌的要素只能是该商品的包装装潢。而包装装潢所依附的商品只能是凉茶,具体来讲,本案争议的红罐王老吉凉茶的包装装潢是与“红罐凉茶”相对应,也就是说,与争议包装装潢建立唯一联系的是加多宝集团生产销售的“红罐凉茶”,而不是“王老吉”商标。所以,红罐王老吉凉茶包装装潢的权利或者说权益归属只能是加多宝集团,这样既符合使用者的主观愿望,也与客观实际相一致。

    所以,广药集团享有王老吉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却不必然享有红罐王老吉凉茶的包装装潢权。虽然广药集团基于商标许可合同无效而收回了王老吉商标,但广药集团却不能因为加多宝集团在商标许可期限内使用王老吉商标而将该企业的名称权也据为己有,也不能因为有权禁止加多宝集团使用王老吉商标,就同时有权禁止其在商标许可期限届满后继续生产使用“红罐凉茶”商品,那么,与该商品建立紧密联系的包装装潢自然也就不能禁止其使用。

    另外,由于市场上还有绿盒包装的王老吉凉茶,所以,加多宝集团生产销售的凉茶,在市场上与其并存,被称为红罐王老吉凉茶,以区别于绿盒包装的王老吉凉茶,广东高院的判决也是这么称呼的,所以,红罐王老吉凉茶最具显著性的商业标识是“红罐”即该商品的包装装潢

    综上所述,加多宝集团是红罐王老吉凉茶的生产者和销售推广者,其基于该商品推广销售取得的合法权益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因此红罐王老吉凉茶的包装装潢(至少是装潢)的权益应当由加多宝集团享有。当然,本文是基于相关报道草就,而且仅仅分析了一个方面的问题,由于没有看到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也没有就其判决进一步进行剖析,某些分析可能有失偏颇,但通过上述分析可见,该院“红罐包装是不能脱离王老吉商标而单独存在”的观点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和知识产权理论,混淆了不同商业标识的作用,也违背了市场规律和日常生活经验。

    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其与社会生活的紧密结合,而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法律保护的是经济主体的市场行为,而不是投机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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